星期日, 5月 09, 2010

無所事事的小毛驢與平老闆的千元台幣紙鈔. (10/23 八宿, 4,460m安久拉, 然烏3,960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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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宿總算是個一切都有的小型藏區市鎮.


該有的生活民生所需的物品, 學校, 郵局, 手機通訊行, 雜貨商, 小型超市在這兩三條大街上都齊備了. 也就是說是個沒有絲毫藏味, 缺乏魅力與想像力的過境小鎮.


主建物兩層樓, 擁有幾十間客房與十來間餐廳包房的下褟飯店旁開有一家洗衣店. 我進去問了今天送洗晚上能不能好. 老闆說需兩天一聽只有作罷.


我與R君輪流進到浴室將怒江峽谷那頭黏了一身像被油漆從天淋下的灰土用熱水洗個乾淨. 襪子, 上衣, 長褲, 頭巾從裡到外, 由上而下像報復一件被誰遺棄的什麼一樣賣力的刷著. 洗完後拿到一樓餐廳後方的脫水機絞乾, 再晾滿整個房間. 吃晚餐前基本上就忙了這檔事.


漢人開的飯店從頭到尾只供應 以不變應萬變的川菜. 聽起來好像是Cliff報怨或受委屈之類的. 但聽著肚子咕嚕咕嚕地猛脹氣的聲音, 食慾確實已大受影響, 當然跑廁所排氣的次數也如海拔高度一樣持續上升. 總之, 生活起居方面有關飲食排泄與睡眠已越來越不對勁. 開始吞著治肚脹氣的藥丸, 我想此刻就算將北海帝王蟹火鍋擺上桌也很難讓我有多大胃口吧.


晚餐之後另外為拍記錄片的D君辦了生日慶生. 好有特色的生日呦. 導遊金巴與飯店主人親手為壽星獻上四五條純白色的哈達 (白色的長長絲巾, 代表最深切的祝福與友誼). 還安排兩個在餐廳服務的藏族小姑娘和唱著一首又蹦又跳的藏歌祝賀. 雖通不懂兩位臉曬著高原紅的小姑娘唱些什麼, 但光看著她們臉龐既熱切又有些害羞的表情, 讓我们很享受藏族同胞的天真與熱情.


D君滿臉黑渣渣的大鬍子, 頸上圍繞起潔白無暇的哈達, 露齒笑得極天真. 看起來不就是原本打家劫舍的梁山泊好漢之一 (最像林沖這類俠義人物囉) 某天在安久拉山頂旁的聖湖受喻出家, 最後悟道成為仁波切的喇嘛呢. 我最好奇的是, 感性的D君許下怎樣的願望? 下輩子 (或乾脆喔下半輩子) 皈依為藏傳佛教的信徒嗎?


Cliff而言, 八宿這個毫不起眼的旅行中站才是此次川藏318國道2,144公里大橫斷的分水嶺. 從生理與精神層面上說來都是如此.


抵達八宿之前的前七天行程, 人文景緻的精采與矚目程度遠遜於碰上高原反應的適應, 高原騎車的呼吸換氣, 寒冷氣候的對抗與惡劣至極的318國道路況與飲食睡眠等等的議題. 這些議題是一般非冒險旅遊團根本不當是一回值得操心或討論的事情. 說真的, 離開成都這個大都會區域後, 我们不得不打起精神認真面對上述這些層出不窮讓人頭疼的生命健康安全事項. 更不論是否有熱水澡可淋浴了.


風景到底有多美似乎一點也不重要, 首要之務是把小命看好! 絕不誇大, 真的滿腦子盤踞著如何不生急症, 不發生交通意外的憂患意識之類的. 尤其當同伴们相繼因高山症倒下時更讓人心情無法朝著愉悅與輕鬆這端的天平傾斜.


過了八宿之後, 冒險, 競技與征服等等腎上腺素相關的概念如上週五夜裡作的第三個夢一般消失在潛意識的深井底層.


沿途的雪山, 冰川與廣大的森林, 點綴其中大大小小的湖泊與清澈見底的河流像是剛破啼而笑的小孩般讓人忍不住趨前抱起並親吻他的臉頰. 我終於有 見山是山, 見水是水的感覺.


始終在驚喜中的壽星切了蛋糕並讓大夥分食後, 我找了間髮廊洗頭.


店老闆對我這台胞客人好奇到簡直無法自拔.


一個漢族小妹幫我洗的頭, 老闆像是迷你劇場導演一樣全程坐在我们旁邊的旋轉椅上. 平老闆來自四川重慶, 到西藏已六年. 在年初剛剛把此店面頂下來開始自立門戶. 透露出對香港與台灣那種壓倒性的好奇. 他聊著以一個漢族年青人到藏人地盤討生活的種種辛苦.


羨慕你们台灣人吶.”他說. (有錢有閒大老遠來到西藏騎車旅遊--這句話沒說出口) 另一個叫白薇薇的女孩是洗頭小妹的漢族朋友, 從拉薩下來找朋友玩了幾天. 明後天也要回拉薩, 也湊在店內一塊聊著.


趁年輕力壯時多賺些錢嘛. 我们都是一樣的哇.”我望向半身鏡裡有些許扭曲滑稽, 左右顛倒好像是不同世界的三人只能這麼說.


真的是默契足擅長聊天的三人組呦! Cliff還是第一次見面的生客哩.


我此時想 一見如故或萍水相逢絕對是種後天強過先天, 機遇勝過宿命之類的什麼. 有人因好奇就多跨了一個門, 多插了一個嘴, 他的人生從此有個大轉折也說不定喔.


氣氛融洽, 思緒難得地靜謐, 洗完頭吹乾頭髮後還坐著不想馬上起身. 平老闆要小妹斟了杯茶給我似乎也沒有送客的打算. 我们四個人就差了張麻將桌似的繼續亂聊著.


那刻突然想到皮夾裡還留有過境香港機場買啤酒喝時找零的港幣. 倒出來有港幣一角, 一元與兩元的. 還有台幣一元. 我索性就將這些硬弊當成見面禮送給平老闆, 洗頭的小妹, 還有白薇薇.


三人組興奮的模樣像是收到價值不菲的寶物一樣. 我也很開心. 瞧著他们用手掌緊張兮兮捧著數著看著上面的浮雕圖案與文字. 我問洗頭多少錢準備好人民幣要給, 平老闆竟然說免費啦才10. 不用不用了, 交朋友嘛. 又問我台幣兌換人民幣多少. 最後他用200元人民幣跟我換了一張正面印有中華民國中央銀行字樣,背面有台灣特有的一對帝雉站在玉山前的千元紙鈔.


一早我们乘巴士離開八宿. 兩側群山夾著河道與越來越寬敞平坦的河岸與公路. 道路的狀況已不可同日可語. 是一切朝著美妙的方式變化著. 兩樓高的藏族人家臨著梯田稀疏立著, 眷養牛羊的牧地用乾枯後的荊棘圍在木樁欄杆上.


奇怪的是小毛驢的數量像是打開所有格林童話中的村落大門一樣壓倒性的多. 也不知道那裡來的毛驢呵, 多到讓開車的史師傅也嘖嘖稱奇. 全都三兩成群無方向性地跟著似乎也是悠哉遊哉的主人在馬路邊像天然的佈景般走著.


史師傅壞壞地像頭郊狼瞇著眼說, 要分辨毛驢, 騾子, 還是馬得看牠們的那話兒小毛驢的那話兒最大呦, 哈哈哈. 他大聲地笑. 害得我在下車前的一路上緊盯著這些四足獸的胯下那團東西.


, 那母的要怎麼區分呢? , 忘了問.


沿山路緩緩上升, 山坡上除了略顯枯黃的短草與荊棘, 碎石子及黃土外別無其他景緻. 牛隻比之前所看到的更焦急地啃著草, 其餘的可說一片荒涼. 但眼睛的注目焦點已無法從柏油路盡頭的地平線上高聳巍峨的白雪群山移開.


不久後我们要翻過約 4,500 米的安久拉山後, 就一路輕鬆滑降到有 西藏的瑞士美稱的然烏下褟. 下坡這一大段路, 又輕鬆又舒適. 特別是女生们非常期待.


離山頂約25公里, 再次被趕下巴士騎車. 山路雖偶有大坡段的起伏, 但騎起來已不像之前的大陡坡路叫人望而生怯. 反正是慢慢騎車, 本來好遠的雪山似乎像畫中的景物般一會兒就朝自己走近了. 半路上在一個小橋前我停下單車, 因為正前方有一大群山羊橫過馬路. 我趁空檔喝水解渴.


約一個半小時後, 領頭的K, R君與我前後被陳守忠攔下來. 後頭的隊友騎得慢得等他们人齊了再往前騎.


路旁風勢不小, 但騎著車從不感覺有那麼冷. 口中呵著白霧, 眼裡所見的植被已換成矮小的灌木叢, 低趴著的苔癬與牛毛般的蕨類. 最搶眼的是漫生著紅葉有短刺的荊棘, 像陽春麵中的紅辣椒瞬間提味. 在充沛的陽光照射下它們一落落簇擁著, 彷彿向鞏音不遠的冬季預告禦寒的計劃.


安久拉山是此次單車橫斷川藏高原倒數第二個騎車翻越的 4,000 米高山. 此去頭也不回一路下坡西行幾百里直到終站拉薩市. 老實說, 此刻心情有點惆悵及淡淡的失落感. 上次有這種五味雜陳的情緒時是20年前自空降部隊退伍前一個月的事了.


登頂後四面一望無際, 近乎無雲的失神狀況. 整頂蒼穹全是藍汪汪如健康海水的膚色, 藍天再度掄元為主角.


凜冽寒風中有一個秀氣的小湖出乎意料地出現在不遠處. 更罕見的是這窪神秘的高山湖周圍像是小孩未完成的蠟筆畫作一樣光禿禿地沒長一棵樹木. 它不含惡意地發出藍寶石般的粼粼波光. 湖邊茂盛的草坪上有不少隻黑毛牦牛正悠閒地吃草.


我所站立的山丘上遺留著信眾祭壇法事後迎風飄揚的五色經幡, 自遠而近的瑪尼堆彷彿朝著佛祖為我们的本次旅程平安祈福祝禱.


"出發了! 往然烏湖前進." 陳守忠催促大夥騎上單車早點趕到然烏鎮.


此刻我的心情 (與脹氣的肚子) 卻一點也不興奮起來.


我, 雪山與羊群
單車與羊
紅葉的荊棘開遍河谷旁


巍巍的雪山與細小的山徑
夥伴最愛的一段下坡路, 景色壯觀而行腳輕鬆
聖湖邊的祭壇
沒有樹木的小湖與五彩經幡


騎士的冒險與挑戰到今天為止
然烏湖由週遭的雪山融雪注入而形成的
猙獰的永凍雪山
"西藏的瑞士" 然烏湖畔的夕陽
"西藏的瑞士" 然烏湖畔的日出

星期二, 5月 04, 2010

沒發生戰役的怒江橋與旅行撞牆 (10/22 邦達, 4,670 m 業拉山, 八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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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入宿邦達草原上的邦達大酒店.


我们住在酒店二樓, 有供四人及雙人一間採光還算良好的房間. 比起前幾晚, 空間也算寬裕. 浴室與廁所各有一間, 電熱水的水量是絕對不夠我们使用的. 我打開行李後, 很認份地在吃晚餐前到這看起來像是三叉路口路衝, 由十幾家小飯館, 二層樓賓館, 雜貨店與汽修店所構成的小市集溜搭著. 一方面找晚上洗頭洗澡的地方, 另一方面找藥局治肚子脹氣的毛病.


被這麼些商店與朝三個不同方向開去的黃土路所圍起來有四個籃球場大小的空地上有為數不少的野狗盤據著. 以黃色的及黑色兩種毛色為主. 雖說是沒戴著狗鍊與狗牌的野狗, 看起來卻不是一副沿途乞討歷經千里長途跋涉才抵達這個窮鄉的可憐模樣. 彷彿是有一天起個大早主動告訴飼主有一個偉大的夢想要追逐而不想繼續在溫暖的老家狗窩內飽食終日而選擇離家出走那種讓小主人放學回家後大哭三天三夜很有理念的流浪狗.


當然 Cliff 沒能從牠们口中親口證實這個推想啦, 群狗身上雖沾有泥塵卻富光澤, 跟在台灣郊山路上經常撞見脫毛斷腳全身長瘡發出惡臭的同胞们顯然有壓倒性的差異. 就在下午我们到達飯店門前搬動行李時, 幾隻體型較健壯的領頭狗就非常有攻擊性地朝我们這些生客身上與行李用濕漉漉的鼻子摩蹭嗅著. 嘴巴張得很大, 鮮紅濕熱的舌頭像是有意識的生物扭動著. 全都不怎麼怕人.


瞧牠们的塊頭與豐富而充滿愉悅好奇的眼神表情都說明著邦達鎮已落戶生根的這些漢族生意人與流浪狗之間已建立起某種合諧融洽的共生共識. 當然還有雞鴨牛豬羊等屬於較低智慧的牲畜, 但真正能反應人類社會健康或穩定的狀態的絕對是在人们與他們所養的狗的互動關係.


人眷養他的狗, 狗保護牠的主子. (含主子及全家生命財產安全) 不含對價關係, 純粹是互相倚賴與彼此需要. 在生活條件惡劣物資匱乏的邊疆區域更是如此. 當到一處語言風俗習慣迥然不同的異域旅行時, 迎入我們的往往是一群熱切好奇像此地一樣的狗隊或是齜牙裂嘴朝我們狂吠咆哮但被拴死的看門黑犬. 狗迎賓的態度多少反映出村民對待客人的心態, 越深入藏區越是如此.


買約五天份治肚子脹氣的藥後問藥房老板娘可有洗頭的地方. 她指著下午車子入口的方向說 ", 就在那賣雜貨的店裡." 我望著所說的方位看了看, ! 沒有啊, 連個招牌都沒有看到, 來來回回踱步逛著兩回. 想著還是算了時, 藥店老闆娘小跑步向我跑來, 露出白牙笑著用手招著我說 " 在這兒呀, 在這店裡頭嘛."


理髮店位在一間南北雜貨店的很後面呢, 隱密到令人起疑的那種地步.


一個150公分左右的小姑娘出現了, 是來自湖南的小姑娘. 店內陳設很簡單. 有兩張客人坐的有靠背的塑膠椅, 椅子正對兩面鏡子. 熱水呢? 沒熱水就甭洗了. 有個電熱水器, 靠在水槽有張圓椅. 應該洗完頭再移到熱水器下沖水的地方.


她開始幫我洗頭說她今天才開張所以招牌沒來得及掛上. 我說 "對呀, 我找了好久呀, 幸虧藥店老闆引我走進來."


我得把咱们車隊騎車進藏的事再大略敘述一下, 小姑娘說 ", 你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洗到來自台灣的客人."


她這輩子的第一次呢! 聽著 Cliff 也開始興奮了. 我說 "這真是我的榮幸呀". 話越說越多, 我好奇地問她一個漢族小女生怎麼會跑個老遠從湖南來到這個我之前想都沒想到一個叫邦達的藏村.


賺錢呀. 是跟爺爺奶奶不合的舅舅在若干年前先到這個海拔4,120米的荒遠小鎮紮了根先做些小生意 (沒說是哪種生意). 但越來越忙了, 幾年前要女孩的媽媽從老家趕來幫忙. 這種裙帶關係愈演愈烈, 今年連女孩也來了. 家人商量之下, 決定開起邦達鎮的第一家髮廊生意.


Cliff 是她第一天的客人!


"今天做了多少生意?" 我閉著眼睛讓她以沾滿洗髮泡沫的手指按摩我的耳後軟骨與兩側太陽穴. 手指有點冰冷, 但很熟練很讓我放鬆.


"今天已做了三百多塊了." 她喜滋滋的說.


" 三百元一天, , 一整個月下來那不是就上 8,000 . 幾乎驚叫出聲, 這門生意太好賺了." 我心想. 根本不需什麼本錢嘛.


"這兒的藏人沒錢洗頭的. 做的都是這兒開店的漢族老闆與過路遊客的生意."


女孩手蠻巧的, 頭洗了兩回合該按的頭部的穴道也像被種下安眠藥般的舒服.


"沖水吧." 她讓我坐到圓椅那頭用微溫的小量水洗頭.


難怪女孩一家子願意離鄉幾千里路來到這個偏遠的東陲藏鎮, 忍受不便, 嚴寒的氣候與孤寂.


", 孤寂~, 可能不會那麼孤寂了吧." 一個著鐵灰色西裝的高瘦小伙子從後頭鑽出來, 手裡拿著吹風機與一把梳子.


"他是我男朋友." 她笑著瞅著他說. 男人卻像是做錯事的奇怪表情.


小伙子幫我很用心的吹乾頭髮後幫我分髮. 我眼鏡雖拔下來但知道這種很僵硬的側分髮路不適合我. 我告訴他不用吹了, 接過他的吹風機與圓梳將我的頭髮重新弄造型. , 說造型那一定有人不同意了. 小伙子有點尷尬地站著, 看著我像一位美髮大師示範一樣. 我直直的將所有頭髮往後腦杓用力吹使勁地梳, 最後就像是這兒的藏族青年不戴安全帽連續騎了三小時機車後一樣的模樣.


我戴上眼鏡朝著鏡子看了看這個接近阿飛造型的我, 滿意的問她多少錢.


"20." 她說.


! 貴喲. 真是三年不開張, 開張吃三年. 貴死了. 想說回頭一定告訴其他夥伴記得要殺價. (用完晚餐後四個人來洗頭, 最後他們一個人只收10)


! 真是豈有此理.


"你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洗到來自台灣的客人." 是幸或不幸喲.


"我應該也是第一個上當的台灣客人吧!" 我悻悻然地走出這家剛開幕, 沒掛招牌, 邦達的第一家湖南妹開的髮廊.


整晚像是傳染病大流行前夕的不良預兆般, 睡得極不安穩. 可能是高海拔加上脹氣的肚子. 早上起床將近 7:20, 唯一的洗手台的水龍頭結著冰所以流不出一滴水. 就湊和用熱水壺內僅剩的水胡亂地漱口與擦了臉. 早餐吃蛋炒飯.


天空陰陰沉沉的就像我今天的生理狀況一樣欠佳. 我在寒風中跨大步走著拉弓暖身之際, 天上像轉述一件多年前的故事一樣緩緩降下米粒般的雪花.


", 下雪了呀." 有人喊著.


手一碰著這些輕如綿絮的白雪, 掌心的溫度讓它们一下子蒸融消失無影.


我想慘囉, 待會的 4,670米業拉山對來自台灣的單車騎士會是痛苦的挑戰. 昨夜入藏一週以來終於以短訊向台灣家人報了平安. (進入四川後手機沉默如醃割去勢的鸚鵡再也沒開口發出任何聲響, 聽說是電話公司因為某種原因屏蔽掉了. 問為什麼從沒得到回答. 再加上沒法上網, 技術上本隊成員以台灣家人的觀點是屬於失聯的.)


短訊裡我簡短告訴太太我们當天騎上了可畏的 5,008 米東達山有多英勇等等, 半小時後太太是這樣回給我的.


"什麼五千趕快往下騎太危險了真的會缺氧傷到腦袋忘掉還有老婆." (可能因為情緒激動所以標點符號都省略) 我拿給 R 君看, 他也哈哈大笑. 那今天在風雪中攻頂的另一項壯舉, 該不該提起呢?


天氣非常冷, 與平地騎上坡山路不同的是我是越騎越冷. 因大口吸入的冷空氣可說將肺泡都凍僵了. 我低頭弓起腰臀, 將身子縮到最小的迎風表面積, 如此在心理上才能有那麼一絲錯覺式的安慰. 雪花一路上朝身上像蜜蜂般撞來, 高度越高, 雪絮更形瘋狂朝著你的眼, , 口縫中貫入. 它们彷彿是有智慧的小生物般用盡生命的最後一個剎那與你交換什麼似的, 然後捐軀在無數個無形的無名塚邊. 它们很微小所以無法攔阻我们的去向, 但卻能有效地削弱我们的意志與決心.


當瀕臨投降前, 5.4公里後的業拉山竟然還是騎上來了. 我騎了將近50分鐘. 有別於昨日的激情, 隊友像是到金寶山鄧麗君墓前獻花的香港遊客一樣只是安靜自制地照照像. 在一攬無遺的山頂穿過五彩經幡看著遠處連緜到天際線上的雪山群. 今天男女隊員全都騎上這座業拉山, 有點開低走高的一天.


很快集合完畢, 再騎車下降到惡名昭彰的怒江盤山公路七十二拐. 那是個全然不同的世界. 同樣一段 318 國道, 前後的差異可說從木柵動物園的非洲獅子區一個轉角就步入南極企鵝館同樣的巨大.


從山下的 2,700 米的怒江河谷到 4,618 米的業拉山口,海拔落差近 2,000 . 公路在這裡竟然一連拐了上百個 180 度的回頭彎, 是川藏公路上拐彎最多的路段. 同時光是坐在車子看著司機像是用盡吃奶力氣盤著方向盤極左極右地打轉著更是讓人同樣怵目驚心. 據當地人說, 如果一個不小心車子從高山掉落怒江, 明天就會順江水轟隆隆從西藏滾到雲南去了.


長約12公里的七十二道拐全為彷彿抹上黃油的泥土砂石路面. 我们往下騎了約7公里就停下來, 頭髮梢臉上鞋子褲子甚至是鼻孔眼鏡都黏滿灰色的沙塵.


到底是從那裡弄來這麼驚人數量的灰土呀? 我詫異著.


路旁視野最佳的地點有幾位使用那種傳統塑膠或玻璃底片的攝影師正對眼前寬闊深邃像是浮雕般的怒江 "" 字型公路與江谷取景. 說是受雜誌社委託前來拍照的專業攝影師.


古老巨大的老相機, 留著山羊鬍說話豪邁爽朗的攝影專家, 與一望無涯的高峻峽谷與人文薈粹的茶馬古道, 這個畫面比其它東西更深深地感動著我.


陽光透過厚重的雲層像是歷經千辛往拉薩朝聖的信徒一樣穿刺到這個灰色的世界. 之前在雜誌封面看到美麗壯觀的綠色景像完全不是同樣一回事呢. 今日灰色主宰所有生命線與風景地平線. 有時心血來潮刮起小型的龍捲風, 將更多的沙塵往空中高高的拋起, 像是傳說中的怒江精靈越飛越遠. 路是灰色的, 車是灰的. 路旁的樹叢, 草堆, 牛欄內的牛隻, 翻著山徑的羊群, 崖邊緣原本漆著紅白雙色油漆的水泥護欄全是灰色的. 是極厚的一層兩層三層厚的灰土塵如此覆蓋著, 讓人不禁聯想到火山爆發後那種被毀滅性的火山灰深深掩埋的一個冷酷死域. 甚至有 "某種堅韌的生命力驅策之下如雨露浸濡的青苔一樣由底層往上生長堆砌變厚成就這片廣大土地" 的錯覺.


還好, 唯一可從迷離與震撼中將我的心智勉強拉回的是不變的藍色的天空與白色的雲朵.


車子跌跌撞撞下降到怒江河谷稍為平坦沿著江邊的土路, 左側陡峭山脊腳邊約三十多米深的江水流速異常地平緩, 完全失去了做為一條被稱為怒江所應該有的凶猛與倨傲不群.


我有點失望哩.


怒江? 就只有這等本事嗎?


午後的溫暖的陽光照射中, 我一副昏昏欲睡地望著淺淺的江面, 有一些實在無法引起注目的小漩渦, 興起短短的白色泡沫後就一會兒不見蹤影. 我歪著頭瞇起眼睛, 正想說怒江所怒何來時就來到怒江隧道的檢查哨. 是所行遇上第二座具有國防或戰略要隘地位的橋樑. (上一回是中藏邊界上的金沙江大橋)


細細回想, 這一路從爬升到 4,000 多米的業拉山, 再下降到 2, 600 米的怒江大峽谷並無足夠寬裕之處可札營立寨. 再加上那一段下降 "" 字型山段是易攻難守. 我一直猜測 60 年前軍力單薄的藏軍該如何部署兵火才能抵抗擁有壓倒性武器兵力一路向西挺進的解放軍?


是了, 答案就在怒江隧道這個無可迴避的天險.


怒江橋像是個吞吐極困難的咽喉之地. 被險峻猙獰的怒江山與奔騰往東的怒江一分為二. 往西, 就幾乎無任何阻撓地進入林芝地區, 最終直指 400 公里外的拉薩市. 往東必需面對行車與輜重補給都是嚴重挑戰的崇山疊嶺, 及九彎十八拐的易崩脆弱地理惡境. 換句話說, 為守住這個要隘守方 (從前的藏軍) 可說某種程度地輕鬆消極防禦就好. 頂多守不住時, 在棄守退卻前把隧道與怒江橋給炸了, 以渡江大工程拖延減緩解放軍之攻勢. 在隧道東邊這頭的人民解放軍得用血肉之軀奮勇往守軍陣地衝鋒殺去, 因為此時大砲與重機槍完全派不上用場.


我们經過此座禁止攝影的橋樑時, 果然看見身著迷彩軍裝荷著長槍的武警以炯炯眼神盯著我们車隊. 年輕武警们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未攔車臨檢就讓我们過了.


實際上這場解放西藏的千里長征倒也沒來得及到怒江畔就提前落幕了.


1950 10月中旬, 人民解放軍進入距拉薩600公里遠的昌都, 團團圍住四千名潰不成軍的藏軍. 包括他们的指揮官與四十餘名高級軍官, 一名西藏的政府要員同時被俘. 隔年的七月, 解放軍由三路入藏. 東路取昌都, 西路取阿里, 北路取青海. 舊西藏從此進入歷史教科書本.


沒在怒江邊上打上轟轟烈烈的一仗真有點辜負了這樣一個好名聲啊.


車行在越走越狹窄的怒江河谷公路. 江水果然如改了個性血型般變得聲勢浩大. 浪濤聲響震耳, 白浪花打在巨石上散開無數細碎水花讓這段的怒江開始有種 "不怒自威" 的懾人氣焰. 穿行在無太多人車往返的十多公里路上全無其它的景緻. 像是大規模清場後為怒江所準備的獨奏演奏會.


待路況轉好後陳守忠讓大家騎了一段. 我有點心不在焉地騎不到半小時便往支援卡車招招手說不騎了. 上車將已落後的日誌想辦法用力補齊一些, 免得將來回台灣後沒有類似素描式的材料沒法順利下筆寫遊記.


當然我一直緊記村上春樹所說的, 非得看到照片才能回憶起旅行當時的景像那就不妙了.


不過在顛來倒去的巴士上一筆一劃地將想到的所有片段用原子筆寫在沒抓好便會飛出窗外的小筆記本, 那真是一種難以想像的折磨呢. 有時實在累極了, 當全車夥伴都像沒生命的布偶隨著劇烈搖晃發出地震般嘰吱作響的車體左右上下跳動仍有辦法睡死時, 我仍需隨時醒來. 至少讓腦袋醒著. 深怕錯過任何一處能勾起我的聯想與靈感, 或錯過有感覺的那一個剎那.


我不時告訴自己, Cliff 你先醒過來, 再往車窗外看出去. 去感受, 然後感動自己.


其實上卡車前我是胡思亂想些東西呢.


筆記本上非常凌亂地如此寫著. (亂到我敢打睹沒有其他人能辨識出完整的一段句子, 哈哈)


這趟13人川藏團真像是個馬戲班子. 陳守忠就是那個滿腦鬼主意的馬戲團團長. 當團長下令說這段路可以下來騎車, 我们 (也就是只懂騎單車雜耍的團員) 就從後方帳篷取出道具. (每個人都只有一部兩輪單車而已) 在團長 "B" 的一聲哨響後, 爭先恐後的往下一個集合地點騎去...在那頭 (往往是個又高, 風又急又冷的山巔) 團長早已先開車抵達, 為陸續到達的團員加油, 拍照, 鼓勵打氣.


"哈哈, 加油! 加油! 太優秀囉, 各位. 呵呵呵. 今晚準備好吃的晚餐給表現好的各位呦."


已經騎了四天了, 也就是同一齣戲碼嘛. 覺得不想當猴子了.(大概 Cliff 的瘦削身形蠻符合這種聰明的哺乳類吧. 至於其他團員有像土狼呀, 河馬與犀牛之類的, 我在此就不方便一一說明)


"今天不騎了. , 到此為止. 就這樣簡單!"


事後回想 Cliff 之所以會有此種異常舉止, 應是碰上所謂旅行撞牆症候群.


食不知味, 再辣的花椒也提不了味. 永遠覺得睡眠不夠. 風景從何種角度看去都一樣了. 沒有激情了. 偶而發生肚子脹氣. 發生拉肚子的機率增高. 開始記憶力衰退. 沒法長時間聽人說話. (長時間指超過5分鐘以上) 沉默時候變多, 等等等等.


", 停一下." 有人說這是怎麼一回事?


, 以最簡單的語言就是--我開始想家了.


10/15 離家一人出國旅行 (指沒家人陪同的長期國外旅行是有史以來第一遭) 已堂堂邁入第七整天. 這種莫名的愁悵來得好急好快, "砰砰砰" 一下子幾乎擊倒我. 尤其是看著來自荷蘭的K君與女友小F君肩併著肩以騾子漫步的速度遠遠騎在風景明媚的冷曲河畔, 騎在 Cliff 50mm 的鏡頭之下靜靜的那個分鐘.


, 真想家.


4658米高的業拉山於風雪中攻克! 遠眺來時路, 真是壯觀喲.
"馬戲團團長"守忠等著其他人登頂. Cliff是今天第一個騎上來的人.聞名中外的怒江大峽谷--318川藏段最危險的一段.
灰色世界的怒江大峽谷

灰色世界的怒江大峽谷
怒江峽谷在怒江橋兩端水勢平緩
藏族的傳統兩層樓民宅
三名藏族婦女將綠葉與蘿蔔成堆分開, 說可以照後來又吱吱嗚嗚搖首說不可以. 唉, 照都照了.

每個藏族家庭都擁有背山面河的無敵景觀, 令我等城市人羨慕不已.